CELEBRITY CULTURE

武侯祠与惠陵：君臣合祀如何形成

成都武侯祠一处院落中并存三处建筑：刘备的陵墓惠陵、祭祀刘备的汉昭烈庙、纪念诸葛亮的武侯祠。据成都武侯祠博物馆的介绍，成都武侯祠是以刘备陵寝所在地惠陵为基础发展而来的，武侯祠大约建于南北朝时期，与惠陵、汉昭烈庙曾呈倒品字形、各自分立；明洪武年间蜀献王朱椿以「君臣宜为一体」为由把三处合为一体，现存前后两殿并立的格局则成于清康熙年间的重建。本文按可核查的文献梳理惠陵与武侯祠的沿革，并区分「祠」「墓」「庙」三种纪念形式的不同含义。

成都南郊武侯祠大街一带，一道院墙里并存着三处建筑：一座帝王陵墓、一座供奉皇帝的庙、一座纪念丞相的祠。据成都武侯祠博物馆的介绍，成都武侯祠「是以刘备陵寝所在地（惠陵）为基础发展而来的」，武侯祠与惠陵、汉昭烈庙三者曾「呈倒品字形，各自分立，自成一体」；该馆并称它是全国唯一一座纪念刘备、诸葛亮、关羽、张飞等蜀汉英雄的君臣合祀祠庙。

惠陵葬的是谁

惠陵是刘备的陵墓。据人民日报海外版的报道，公元223年刘备伐吴失败后退驻白帝城，4月病逝于永安宫，5月诸葛亮扶灵柩回成都，8月下葬；今天出诸葛亮殿往西可到刘备墓，史称惠陵。《三国志·蜀书·先主传》记「夏四月癸巳，先主殂于永安宫」，时年六十三；又记「五月，梓宫自永安还成都」，谥曰昭烈皇帝，「秋，八月，葬惠陵」。

陵中还合葬有两位皇后。据同一篇报道，甘夫人先死，葬于南郡，追谥为皇思夫人，刘备称帝后下诏将其迁葬于蜀，途中刘备病殂；诸葛亮为此奏请刘禅，将甘夫人与刘备合葬惠陵，二十二年后穆皇后吴夫人逝世，也与刘备合葬惠陵。《三国志·蜀书·二主妃子传》所录奏议正说到，追谥为昭烈皇后者「宜与大行皇帝合葬」。

据该报道，惠陵陵寝建筑由照壁、山门、神道、寝殿、陵墓等组成；封土为圆形，高12米，周长180米；墓冢四周围墙环绕，现存砖墙为清道光五年（1825年）所修，上有「汉昭烈皇帝之陵」几个大字。该报道还提到，惠陵史书未有被盗的记载。需要说明的是，这道砖墙与陵前的题字都是后世的标识，不是汉代遗物。

陵旁的庙是什么时候有的

陵旁立庙在汉代并非一以贯之的做法。《汉书》卷七十三记西汉京师自高祖至宣帝诸帝「各自居陵旁立庙」，陵园之中又各有寝与便殿，「日祭于寝，月祭于庙」，时祭于便殿。同卷又载，至元帝时贡禹奏言郡国庙不应古礼，永光四年朝廷乃下诏先议罢郡国庙。至东汉，《后汉书·显宗孝明帝纪》记明帝崩于东宫前殿，「遗诏无起寝庙」，神主藏于光烈皇后更衣别室。可见这一制度在两汉之间已有明显变化。

惠陵旁祭祀刘备的庙，可查的较早记载在南齐。据成都武侯祠博物馆的介绍，南齐高帝萧道成（479—482年在位）诏令刺史傅琰修立先主祠，位置在惠陵东，应是今汉昭烈庙的前身。文献依据见于《太平寰宇记》卷七二，其中记先主祠在惠陵东侧七十步，齐高帝诏刺史修立而规模卑小。该书文字各本略有出入：四库全书本作「恵陵東西七十步」，人民日报海外版所引一本作「惠陵东七十步」；刺史之名，该书作「傅覃」，博物馆介绍作「傅琰」。

诸葛亮的情形不同。据《三国志·蜀书·诸葛亮传》裴松之注引《襄阳记》，他去世后各地请求立庙，「朝议以礼秩不听」，百姓便在道路上按时节私祭；步兵校尉习隆、中书郎向充等上表中说到「百姓巷祭，戎夷野祀」。同卷正文记「诏为亮立庙于沔阳」；据人民日报海外版的报道，这是刘禅景耀六年（263年）之事。成都的武侯祠出现更晚：同一报道引《太平寰宇记》「李雄称王，始为庙于少城内」，并称蜀中武侯祠始建于李雄据蜀之时（303—334年），最早建于成都少城内，与惠陵并不相邻。

据成都武侯祠博物馆的介绍，惠陵旁纪念诸葛亮的专祠武侯祠大约建于南北朝时期，位于惠陵东偏南、汉昭烈庙西偏南，三者呈倒品字形，各自分立。人民日报海外版的报道则说，武侯祠迁到惠陵、汉昭烈庙旁，三个景点共同构成一个以三国文化为背景的景区；由祠内已古柏森森上推，其始迁入年代约在南北朝，上限晚于齐高帝修复汉昭烈庙之时。

君臣同祀是怎样定下来的

合祀不是一次改建的结果。唐代杜甫《古柏行》有「先主武侯同閟宫」之句；据人民日报海外版的报道，杜甫于上元元年（760年）来到成都南郊踏访武侯祠。《太平寰宇记》卷七二另记关侯祠、张飞祠都在惠陵左右，为「宋庐陵王」所立；中国地情网所载《成都武侯祠纪事——宋明时期逐渐形成君臣合祀格局》把这两座祠系于北宋，并认为「以臣伴君」的格局由此开始形成。这里的「宋」究竟指哪一朝，本文不作判断。

定型在明初。据上述文章，明洪武二十三年（1390年），蜀献王朱椿到成都武侯祠拜谒，见祠庙已颓圮荒芜，决定全面修缮，并以「君臣宜为一体」为由，将惠陵、汉昭烈庙、武侯祠合为一体；他拆除原在汉昭烈庙西侧的武侯祠，把诸葛亮像移至汉昭烈庙内刘备像东侧，关羽、张飞像排列于西侧，次年作《祭汉先主昭烈皇帝文》。成都武侯祠博物馆的介绍则把这次改建系于洪武二十四年（1391年），可见具体年份有不同写法。该馆并说明，此后武侯祠这一名称不再专指纪念诸葛亮的祠堂，而是把惠陵、汉昭烈庙等区域囊括进来，统称武侯祠。所谓「君臣合祀」由此定局——它不是三国时期的原貌，而是后人依当时的礼制观念重新安排的结果。

名实的错位也随之留下。据上述文章引明人张时彻的碑记，改建之后观者不察，「遂谓以武侯庙庙先主」——把祭祀先主的庙当成了祭祀武侯的庙。庙里祭的是先主，来的人却都奔着武侯，这一错位保留至今。

明末祠庙毁于战火。据人民日报海外版的报道，明代初年惠陵、刘禅祠、武侯祠三者合而为一，称昭烈庙，明末祠庙毁于兵燹，清康熙十一年（1672年）在废墟上重建。据成都武侯祠博物馆的介绍，清康熙十至十一年（1671—1672年）由四川按察使宋可发主持重建，形成前殿（刘备殿）、后殿（诸葛亮殿）两殿并立，前殿如朝廷礼、后殿如家庭礼的格局，一直延续到今天。也就是说，明代把诸葛亮像塑入汉昭烈庙内的安置，与清代重建后前后两殿并立的安排并不相同。

祠、墓、庙的分别

这三个字日常里常混用，在上引的文献中却指向不同的事：

墓是埋葬遗体的地方，帝王之墓称陵。《三国志》记刘备「葬惠陵」，说的就是这件事，功能是安葬。
庙与礼制身份绑定。《汉书》卷七十三所记的郡国庙与陵旁之庙，都有明确的祭期与等级，可以由朝廷下诏议罢；《后汉书》所记明帝的遗诏，则可以直接不另起寝庙。汉昭烈庙是帝王之庙，祭祀对象是皇帝本人。
祠更多取决于后人是否愿意纪念。诸葛亮身后，朝廷一度「以礼秩不听」，不准立庙，百姓却已在道路上私祭；后来才诏立庙于沔阳，而各地的祠早已自行存在。

差别大致在于：墓与遗体绑定，庙与礼制身份绑定，祠与后人的评价绑定。一个人有没有祠，往往不取决于他的爵位，而取决于后人是否愿意记住他。成都这一处，连名字都盖过了皇帝的庙。

今天还能看到什么

据人民日报海外版报道，1961年3月4日，国务院公布了180处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据成都武侯祠博物馆的介绍，武侯祠即在其中；1984年成立成都武侯祠博物馆，2008年被评为国家一级博物馆。该馆由惠陵、汉昭烈庙、武侯祠、三义庙组成的三国历史遗迹区，以川军抗战将领刘湘陵园为主体的西区，以及体现川西民风民俗的锦里民俗区三部分组成，占地面积约15万平方米。据人民日报海外版的报道，今天步入二门是刘备殿，出刘备殿穿过挂有「武侯祠」匾额的过厅才到诸葛亮殿。

院内年代较早的实物之一，是唐碑《蜀丞相诸葛武侯祠堂碑》。据成都文明网的介绍，此碑镌立于唐宪宗元和四年（809年），裴度撰文、柳公绰书丹、鲁建镌刻，因此被称为「三绝碑」；碑由碑帽、碑身组成，无碑座，通高367厘米，宽95厘米，厚27厘米，现位于武侯祠大门与二门东侧碑亭中。这块碑立起来的时候，距明初那次合祀改建还有近六百年——那时武侯祠与先主庙还是两处。

把这些层次叠起来看，这座院子留下的是一份纪念方式的累积记录：三世纪的陵，南齐见于记载的先主祠，南北朝时期建在惠陵旁的武侯祠，十四世纪的合并，十七世纪的重建，二十世纪的挂牌与建馆。每一层都在处理同一个问题——人去世之后，后人用什么形式把他留下来。走进去能看到的，除了三国的人物，还有一千八百年间安顿身后纪念的几种不同办法，以及它们如何彼此叠压、改写，最后变成同一座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