挽联、祭文与悼词：三种送别文字
挽联、祭文、悼词是汉语里三种不同的送别文字：挽联挂在灵堂供人看，祭文在祭祀时说给受祭者，悼词在追悼会上说给在场的人。本文梳理三者的场合分工，讲清挽联字数相等、仄起平收、忌合掌几条格律，用《楹联丛话》所载苏颂挽韩绛的对句作例，并厘清韩愈《祭十二郎文》、潘岳《悼亡诗》、苏轼《江城子》各属哪一类。
办丧事时最容易卡住的，常常不是流程，而是几行字：挽联该怎么写，悼词由谁来念，还要不要准备祭文。这三种文字在汉语里各有位置，混用未必失礼，但分清楚了，落笔会稳一些。
三种文字，三个不同的位置
挽联是对仗的两行字，挂在灵堂两侧，或写在花圈、花篮的飘带上。它主要是给人看的，篇幅短，讲格律。清人梁章钜《楹联丛话》卷十设「挽词」一门，其中转引前人笔记，记宋人苏颂（字子容，1020—1101）挽韩绛（1012—1088，封康国公）的一副对句「三登庆历三人第；四入熙宁四辅中」，并称「此则的是挽联之体耳」。这条材料常被误记为苏轼所作，原书写的是「苏子容」，即苏颂，两人并非一人。
祭文是祭祀时宣读的文章，形式上是说给受祭者听的。常见的写法以「维」字带出年月起首，末尾用「尚飨」二字收束——「尚飨」本义是请受祭者来享用祭品。欧阳修《祭石曼卿文》开篇即「维治平四年七月日」，结尾正是「尚飨」。但这并非死格式，韩愈《祭十二郎文》就以「年月日」三字开篇，同样以「尚飨」作结。
悼词是追悼会上由治丧方或亲友代表当众宣读的文章，说话对象其实是在场的人。常见的写法分开头、生平、结语三段，中段交代籍贯、经历与事迹，结语落到怀念。相比祭文，悼词更公共，也更接近现代白话。
这几路文字很早就被分开讨论。南朝刘勰《文心雕龙》全书五十篇，其中《诔碑》论诔文与碑文，《哀吊》论哀文、吊文一类丧葬文体，《祝盟》论的则是祝辞与盟文——祝辞的祝祷格式，与后世祭文有渊源。
挽联：先过格律这一关
- 字数必须相等，断句一致。上联七字，下联就得七字。
- 上联末字用仄声，下联末字用平声，即所谓「仄起平收」。按普通话粗判，第三声、第四声属仄，第一声、第二声属平。古入声字在普通话中已分派进四声，遇到拿不准的字，查韵书更稳妥。
- 忌合掌。上下联意思相同或基本相同，是楹联的大忌。哀挽之作尤其容易犯——两句都在说痛惜，等于只说了一句。
回头看前面那副挽韩绛的对句：上下联各七字；上联末字「第」是第四声，属仄，下联末字「中」是第一声，属平，正合仄起平收；上联说他解试、省试、殿试三次都名列第三，下联说他熙宁年间四度位列辅弼，两句各说一事，不合掌。短短十四个字，规矩全在里面。
悬挂位置上，过去行文自右向左，所以面对灵堂时习惯把上联放在右手边。如今书写方向已变，各地做法并不统一。若拿不准，用末字平仄反推最可靠：读起来「沉」的是上联，「扬」的是下联。
称谓与落款：以当地习惯为准
民间通行的写法，是对长辈逝者在称谓前冠「先」字，如先父、先母，书面亦作先考、先妣；对平辈冠「亡」字。落款先写清关系，再署挽语，晚辈对长辈多用「泣挽」，亲友一般用「敬挽」「哀挽」。这一层并没有统一规范，各地丧俗与家族习惯出入不小，动笔前问一句家中长辈，比照着范文抄要稳妥。此外还有两点通例：不用喜庆字眼，不用轻佻或过于口语的表达；姓名、籍贯、生卒年、称谓关系必须核准，写得平淡不要紧，写错了很难补救。
历代那些悼亡文字，各属哪一类
常被一并提起的名篇，其实分属不同文体：
- 祭文：韩愈《祭十二郎文》作于唐贞元十九年（803年），悼念的是侄子韩老成，明人茅坤称它是「祭文中千年绝调」。欧阳修《祭石曼卿文》据文中自署作于北宋治平四年（1067年），祭的是友人石延年（994—1041），已在石延年身后二十余年。袁枚《祭妹文》首句自记作于乾隆丁亥（1767年）冬，其妹袁机（字素文）卒于乾隆二十四年（1759年），相隔八年。
- 诗：西晋潘岳为亡妻杨氏所作《悼亡诗》三首。杨氏卒于晋惠帝元康八年（298年）。此后「悼亡」一词多用于悼念亡妻。
- 词：苏轼《江城子·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》作于北宋熙宁八年（1075年），其时苏轼在密州任上，悼念的是元配王弗（1039—1065）。
换句话说，「十年生死两茫茫」是词，不是祭文；《祭十二郎文》是祭文，抄到花圈飘带上就不合体式。
动笔前的几件事
- 先确认场合：挂出来给人看的写挽联，仪式上要念出来的写祭文或悼词。
- 宁短勿长。挽联本就以短见长；悼词念出来太长，听的人反而记不住。
- 写具体的事，不写空泛的形容。一件外人不知道的小事，抵得过十个成语。
- 写完通读一遍，查三处：上下联字数是否相等，末字平仄有没有颠倒，称谓与落款是否与关系相符。
这套格式看起来繁琐，实际是在替写字的人分担。一个人在最难开口的时候仍然要说点什么，格律和程式提供了可以依靠的框架，不必从头去找措辞。今天在灵堂里为一副挽联斟酌用字的人，和一千两百年前韩愈落笔时面对的，是同一个难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