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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江楼与薛涛:一处纪念地的层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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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都望江楼公园以薛涛井、薛涛墓、吟诗楼闻名。据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刊发的文章,唐代女诗人薛涛生前并没有在这一带住过,也没有在这里制笺;此地与她的关联来自葬地——她去世后坟茔埋在附近约一里,晚唐郑谷已有诗凭吊「薛涛坟」,旧墓址在今公园右侧的四川大学校内。今天所见的井、碑、楼阁与墓,则分别成形于明代、清代与1994年。把这层层叠加的过程摊开,可以看清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:纪念地与真实葬地往往不是同一处,纪念的分量也不取决于是否为真身所在。

成都东南锦江边的望江楼公园里,有薛涛井、薛涛墓、吟诗楼,许多人由此认定这里是唐代女诗人薛涛生活过的地方。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刊发的文章说得很直接:薛涛生前既没有在望江楼公园一带住过,也没有在这里制笺题咏。真正把这一带与她连起来的是葬地——她去世后,坟茔就埋在此地附近约一里,唐代诗人郑谷已有“小桃花绕薛涛坟”(《咏薛涛坟》)之句。至于把园址说成她的居所与制笺处,则是明清以来一层层附会出来的。这个垒起来的过程,比“此处是否为故居”更值得讲清楚。

薛涛其人

薛涛字洪度。据《巴蜀史志》刊出、方志四川转载的谭继和《蜀女多才 薛涛秀冠》一文,她于中唐代宗大历年间生于长安,幼年随在蜀为官的父亲薛郧来成都生活,长于成都,终老于成都,卒于唐文宗太和六年(832年)。父亲早逝后,为养活一家,她进入西川节度使韦皋幕府,入乐籍为乐伎;同文记载韦皋、武元衡先后聘她为幕府“军中校书”,诗人学者因此多敬称她为“女校书”。唐人王建赠她的诗中有“万里桥边女校书”一句。

她创制的小彩笺被称为薛涛笺。据上文所述,做法是以木芙蓉皮为原料,加入芙蓉花汁、桃花汁,制成深红色小笺;因是居浣花溪时所制,又称浣花笺。她的诗作,该文记为五百余首,最早结为《锦江集》,今存九十三首;她晚年居碧鸡坊,在那里创建吟诗楼。她身后由段文昌撰写墓志铭一事,见于后世文献转述——明代曹学佺《蜀中名胜记》引《涛集》序称“段文昌为撰墓志”,原碑早已不存。

与这一带相关的是坟,不是居所

方志四川引王家祜《成都城史·碧鸡坊考》说,薛涛早年居万里桥边(成都城南),中年移住浣花溪旁(城西),晚年居碧鸡坊(城北),三处各不相连——都不在城东。她与城东这片地方的关系起于身后:《四川通志》载“薛涛墓在华阳县东十里”,《华阳县志》与《华阳新志》则记作在城东数里。

可考的凭吊也很早。当时人们在坟周围栽上桃花,郑谷诗因此有绕坟桃花之语;到明代万历年间,进士邓原岳仍作《咏薛涛坟诗》。段文昌所题墓碑早已毁佚,明代嘉靖年间因方志有记载而补立,后又毁佚;清光绪九年(1883年),浙西沈寿榕重新刊石。也就是说,“此地有薛涛坟”这件事,唐、明、清都留下了痕迹,与“此地是薛涛故居”完全是两回事。

一口井怎样变成纪念物

园中另一处早期遗迹是薛涛井。据《四川通志》,此处旧名玉女津,一面是水码头,一面是清水池塘,地下水脉与锦江相连,塘底积沙,水质清洌。明代蜀藩因此指定每年三月三日在此取水,仿效薛涛当年在浣花溪制笺的办法,制作二十四幅贡纸,以十六幅贡纳朝廷。明代末叶贡纸事务作罢,池塘逐渐缩小,只供当地人取水,众人称呼方便,约定俗成,才把它叫作薛涛井。

关键在于:明末以来这里已是供人游览的名胜(见曹学佺《蜀中名胜记》),但当时尚无薛涛在此浣笺之说。井与薛涛的关联,最初来自明代蜀王府对薛涛笺这门工艺的仿制,而不是薛涛本人在此汲水。

正式定名要晚得多。清康熙三年(1664年),成都知府冀应熊手书“薛涛井”三字并刻立石碑,作为正式地名标识,词人墨客对薛涛的追怀由此而起。又过百余年,乾隆六十年(1795年),翰林院编修、成都学使周厚辕来到井旁,推断井水既可汲来制笺,那么薛涛“似应居住此地”,于是手书王建赠薛涛诗,又自作两诗,刻石附立井旁修成碑坊——这就是现存可见的薛涛井牌坊。一个基于水质的实用选择,就这样被推导成居住地的证据。

楼阁都是后人加上去的

清嘉庆十九年(1814年),四川布政使方积、成都知府李尧栋在培修薛涛井之外,于井碑对面又建吟诗楼、浣笺亭;又因都在濯锦江边,再建一座濯锦楼作陪衬,兼作官民游宴之所。楼、亭之名借自薛涛在碧鸡坊、浣花溪的旧居建筑,用了古时名字,看上去便俨然薛涛确曾在此汲水浣笺、吟诗咏怀。到咸丰四年(1854年),任成都学使的何绍基与蜀中名士张怀溥、张怀泗兄弟为其撰写诗联题咏,悬挂楼亭各处,纪念的意味进一步加重。

但今天看到的并非1814年的原物。据望江楼公园官网,吟诗楼始建于清嘉庆十九年,光绪二十四年(1898年)重建。濯锦楼据方志四川所载,位于崇丽阁西侧,与崇丽阁同时建造。

园中最高的崇丽阁建于清光绪十五年(1889年),由时任四川总督刘秉璋约集蜀中士绅筹集资金,在原回澜塔旧址上修建,取左思《蜀都赋》“既丽且崇”之意得名;因楼身在锦江边,民间又称望江楼,公园之名由此而来。据公园官网,崇丽阁是一座高27.9米的全木结构建筑。

记载彼此对不上的地方

既然要分清年代,就得承认记载本身并不整齐。薛涛井题碑一事,方志四川与华西都市报所载为清康熙三年、成都知府冀应熊;望江楼公园官网的简介则写作清康熙六年、成都知府“翼应熊”。吟诗楼的年代,公园官网作嘉庆十九年始建、光绪二十四年重建,方志四川另一篇《望江楼的古往今来》则写作建于清光绪二十五年(1899年)。何绍基那副名联的文字也有出入,一处记作“花笺茗椀香千载”,另一处记作“诗笺茗碗香千载”。濯锦楼的年代同样有两说:方志四川一篇记它与吟诗楼、浣笺亭同建于嘉庆十九年,另一篇则记它在崇丽阁西侧、与崇丽阁同时建造,即光绪十五年。楼高也是如此,公园官网作二十七点九米,方志四川所载一篇内部同时出现三十米与三十九米两个数字。这些出入不影响大局,但正说明:越是被反复转述的纪念性细节,越容易在传抄中走样。

遗迹年代一览

  • 唐代:薛涛在成都生活并终老于此,卒于832年;坟埋于此地附近,郑谷诗已凭吊薛涛坟;后世文献记段文昌为其撰墓志铭
  • 明代:蜀藩指定每年三月三日在此取水仿制薛涛笺;嘉靖年间补立薛涛墓碑;井侧明末已入《蜀中名胜记》成为名胜,但尚无薛涛在此浣笺之说
  • 清康熙三年(1664年):成都知府冀应熊手书刻碑,“薛涛井”成为正式地名标识(公园官网作康熙六年)
  • 清乾隆六十年(1795年):周厚辕推断薛涛似应居此,刻石附立成牌坊
  • 清嘉庆十九年(1814年):方积、李尧栋培修薛涛井,建吟诗楼、浣笺亭(濯锦楼的年代另有一说,见上节)
  • 清咸丰四年(1854年):何绍基等撰写诗联题咏,悬挂楼亭各处
  • 清光绪九年(1883年):沈寿榕重新刊立薛涛墓碑
  • 清光绪十五年(1889年):刘秉璋约集士绅,在回澜塔旧址建崇丽阁
  • 清光绪二十四年(1898年):吟诗楼重建,即今存者(另有作1899年之说)
  • 1994年10月:薛涛研究会在园内复建薛涛墓;2003年又建墓表
  • 2006年5月25日:国务院公布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“望江楼古建筑群”以清代建筑列入,编号Ⅲ-420

墓在哪里

今天游人在竹林中看到的薛涛墓,据公园官网,是薛涛研究会于1994年10月在望江楼公园内复建的,由墓碑、墓体、墓基平台及墓表组成,碑上题“唐女校书薛洪度墓”,墓表为2003年增建。旧墓址并不在园内:据方志四川与华西都市报,它在望江楼公园右侧约一里的四川大学校内,墓与碑后来被夷平捣毁,方志四川记为在十年浩劫之中,公园官网的说法是毁于“文革”之中。

所以园中这座墓是一处纪念性的墓,不是经考古确认的葬地;而旧记载指向的那一处,实物早已无存。两者不宜混为一谈。

哪些站得住,哪些是后人接上去的

需要分层来看。薛涛确有其人,在成都生活并终老于此,有传世诗作与历代记载支撑,这一层最稳。她葬在城东一带,唐人已有凭吊之诗,明清屡次立碑,属于“记载连续、原物无存”的一层。段文昌撰墓志一事见于《蜀中名胜记》引《涛集》序的转述,原碑不存,也在这一层。至于“薛涛在此井汲水制笺”“望江楼即薛涛故居”,则是明清以来层层附会的结果——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刊发的文章已明白写道,是后人为纪念诗人,由坟及井,建造有关诗人的楼台香榭,把望江楼臆定为其故居。

不少文人纪念地都循着相似的路径生成:先有一处与人物真实相关的痕迹,再有一块碑、一个名字,然后是楼、亭、联、匾,最后写进方志,成为“公认”的旧址。每一层都出自真诚的追念,但每一层也都在把推测慢慢变成陈述。把年代和证据等级分清楚,并不减损这处地方的分量。

今天还能从中看到什么

逝者葬于何处,与后人在何处追念,本来就是两件事。葬地受制于当时的家境、习俗与地权,往往不容选择,也容易在几百年间湮没;纪念地则取决于后来者的意愿——哪里便于前往,哪里有一件可指认的旧物,哪里有人愿意修一座楼。这两条线偶尔重合,更多时候分开。

这对普通家庭同样成立。墓碑所在未必就是家人日常追思的地方,一张照片、一处旧居、一件遗物,同样能承担纪念的功能,而且往往更贴近生活。望江楼提供的经验是:纪念地的分量不来自“是否为真身所在”,而来自持续有人来、有人写、有人记得。它也提醒一件事——若希望后人记得准确,就该把年代、来历和存疑之处一并留下,而不是只留下一个说法。

参考资料

发布时间:长盛殡葬 · 名人文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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